这一日的议事从辰时便开始了。皇帝带着葛守礼、王锡爵、王遴和张诚，从太仓的岁入岁出议到盐课的弊病以及钞关的征收潜力。葛守礼毕竟年事已高，连着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，状态明显有点憔悴。

皇帝看在眼里。巳正时分，他抬手打断了王遴的汇报：“先到这儿吧。朕叫人备了饭，几位先生用过了再议。”

陈矩应声去安排。

饭后，皇帝让陈矩在廊下铺了张竹榻：“葛先生，你歇一歇。下午还有话要说，别撑着。”

葛守礼本想推辞，但皇帝已经起身走到水边去了，他便没有再坚持，在竹榻上靠了一会儿，合上眼。春日的阳光透过槐树叶子洒下来，落在他的青袍上，暖洋洋的。陈矩轻声轻脚的给盖了个毯子。

王锡爵和王遴坐在水边的柳树下，低声说着什么。张诚站在远处，不敢打扰。皇帝一个人沿着太液池走了半圈，看水鸟在芦苇丛中扑腾翅膀，看岸边的柳絮被风吹起来，飘在水面上，又慢慢沉下去。

未时三刻。葛守礼醒了，在竹榻上坐起来，揉了揉眼睛，拄着拐杖走到水边。微风吹来，太液池的水面平静如镜，倒映着岸边的垂柳。

皇帝已经坐在水边的方桌前了，葛守礼坐在他对面，王锡爵、王遴、张诚各自落座。

皇帝面前摊着两份东西。一份是葛守礼带来的旧档，纸已经泛黄了；另一份是户部新近整理的大明宝钞历年发行记录。他抬起头，看着葛守礼：“葛先生，歇好了？”

葛守礼点了点头：“劳皇上记挂。老臣精神了。”

皇帝笑了一下，随即正色道：“那好，下午的话，从大明的钱说起。朕今天想问的是——大明的钱，到底是纸，是铜，还是银？”

他把那份泛黄的宝钞旧档推到葛守礼面前，春风从湖面吹来，吹得纸页沙沙作响。下午的议事，就此开始。

葛守礼把宝钞拿了起来，那是一张洪武八年的大明通行宝钞，纸面已经泛黄，字迹有些模糊，但上面的面额还看得清楚——一贯。

“皇上，这是洪武八年第一批发行的宝钞。当时朝廷规定，一贯宝钞值钱一千文，值银一两。百姓手里的粮食、布匹、田产，都能用宝钞来买卖。”

皇帝拿起那张旧钞，翻来覆去看了看：“现在呢？”

葛守礼没有直接回答，从木匣里又取出一份文件：“这是户部嘉靖四十三年的档案。当年七月，太仓银库收到宝钞折银——一千贯宝钞，只折银四钱五分。一贯宝钞，不到半厘银子。”

皇帝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把那张旧钞放下：“从一两到半厘，贬了两千倍？”

“不止。”葛守礼翻开另一页，“正统十三年，一贯宝钞在市场上已经只能折钱一百六十文。到成化年间，宝钞基本上已经没人用了。百姓交易，用的是银子，是铜钱。宝钞在市面上，连一张草纸都不如。”

张诚问道：“为什么会这样？”

葛守礼没有立刻回答。皇帝补了一句：“是因为朝廷印钞，没有本钱。”

“本钱？”

“唐宋时期发行纸币，朝廷要在库里存着等值的铜钱或金银，百姓拿纸钞来换，随时能换到真金白银。这叫‘本钱’。但太祖发行宝钞的时候，库里没有对应的银子。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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