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章 冰破春来一夜初 半碗绿豆面
个问题装进了心里,带回了宫。
祭天结束后,天色还早。皇帝回玉熙宫换了身常服,想了想,对陈矩说:“文华殿那边,让焦竑他们把写好的联句送过来。”
陈矩一怔:“皇上,往年都是除夕才……”
“今年提前看看。”皇帝说,“明儿就是除夕了,哪有空细读。”
陈矩领旨去了。不多时,几份抄好的诗笺送到了玉熙宫。皇帝靠在椅背上,一份一份翻看。翰林院的文臣们按惯例在腊月里联句贺岁——一人起头,众人联续,凑成一篇长诗。这传统从嘉靖年间就有了,到了万历朝逐渐演变成每年腊月的一项雅事。
今年的起句是焦竑写的:“岁暮天寒雪满庭,玉阶灯火夜通明。”中规中矩,祥和有余,锐气不足。皇帝看完了,拿朱笔在旁边批了一个字:“平。”然后叫陈矩:“去传焦竑、王锡爵、余有丁、沈鲤、董其昌。还在值房的就让他们到文华殿来,朕要亲眼看看他们联句。”
这是临时起意——往年联句只在纸面上往来,今年皇帝忽然想亲眼看他们即兴唱和。
众人到齐时,文华殿里已经点了灯,炭火烧得正旺。殿外雪还在下,殿内暖意融融。一张长案摆在正中央,笔、墨、纸、砚一字排开。皇帝坐在上首,面前摆了一壶热酒和几碟小菜。他对众人说道,是“岁末闲坐,联句助兴”。
焦竑先提笔。他是首讲,也是翰林院的领袖,理当起头。他沉吟片刻,在纸上写道:“一载光阴又岁除。”笔意稳健,不疾不徐。皇帝点了点头。王锡爵接道:“玉阶灯火映天书。”余有丁续:“云外风传千里信。”沈鲤跟上来:“灯前酒暖万家庐。”
四句写完,殿中安静了片刻。都是雅正之辞,应景之作。
皇帝没有说话,目光落在皇子另一个讲官董其昌身上:“董卿,你还没接。”董其昌笑了笑,也不推辞,提笔蘸墨,略作沉吟,在上面添了一句:“冰破春来一夜初。”
殿中微微安静了一下。前四句都是祥和稳妥,这句一出来,锋利了——冰破春来,一夜之初,既是写时令,也暗含别意。皇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没有评价,只说了一句:“联得不错。继续。”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又续了七八句,把整首诗凑成了二十多句的贺岁长诗。但皇帝记住的,只有那一句——“冰破春来一夜初。”
散席时,已经快近子时。雪停了,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落在文华殿前的石阶上,泛着清冷的光。董其昌走在最后,皇帝叫住了他。
“董卿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朕问你一句,你方才联句中那句‘冰破春来’——你是在说时令,还是在说别的?”
董其昌沉默了片刻,拱手道:“皇上,臣说的,既是时令,也是别的。臣只是觉得,大明朝这些年,天寒地冻,正该有一场春来。”
皇帝看了他很久,没有回答。半晌,他说了一句:“回去歇着吧。”董其昌叩首领旨,退出了文华殿。
皇帝站在殿前,望着远处太液池上的薄冰,又想起了那句诗。
冰破春来一夜初。